〈超日常〉

    駱以軍&張君懿《翻牆者》閱讀膠囊駱以軍&張君懿 《翻牆者》閱讀膠囊        

文字/黃湯姆

半空小框格、蜘蛛巢寨、火柴盒、摺疊太空艙⋯⋯,小說《翻牆者》的章節名稱對應著大多數求學及賃居北城的我們(時下流行語作「北漂」)曾經生存、歡愛與離棄的居所,更確切地說,小說祈靈於一處時光中慢速崩傾剝離的老社區,這處社區半數仍持續定居者的日常,半數轉成藝術展出空間。小說家駱以軍以盛年的強大虛構術所召喚的,與其說是在國族敘事表層的流亡者、葛樂禮風災、婦聯新村乃至大觀事件,不如說是在那小框格中的逃離而逸失的青年我們,或更像是神話般的開南與海專大械鬥,或在尋常生活底下恆存的,愛與恐懼。

作為小說的《翻牆者》,是第二屆大臺北當代藝術雙年展「超日常」的一件展品,小說被擺置在張君懿的閱讀膠囊中,紙頁攤開為被凝視的客體、諸版次紙書鑲嵌於牆間,而小說斷句的字牌散在有章藝術博物館、九單藝術實踐空間、北區藝術聚落等三處不同性格的展區。文學作品與各媒材的當代藝術作品間,既如蜘蛛巢寨般蜿蜒連結,亦如小說本身層層套疊,但一躍即是另一處幽冥次元迢遙宇宙。

    查理・卡克皮諾《個人電腦音樂》查理・卡克皮諾 《個人電腦音樂》        


就從有章裡最近但卻最遠的作品講起。查理・卡克皮諾(Charles CARCOPINO)演譯作曲家馮索-厄德・瓊弗生命的最後片刻,穿過那視覺化的聲音甬道(那是將改建的有章二樓全部才得以呈現的甬道),像是穿過事件視界後,如電影《星際效應》裡被建構出的五次元空間,你經歷並瞵視時間裡的每一刻,興奮莫明,而隔鄰有菲力絲・艾斯堤恩・多佛以《光尺》記度的星體軌跡,又使觀看徹底脫離人類感知的尺度。

杜象獎得主朱利安・佩維厄的《拉娜猩語》容最後再提,《非動機信》以七年的時間實踐與見證,當代企業招聘體系的荒謬,與僱用勞動中我們,何能不被履歷表改寫的人生。這跟劉和讓在北區藝術聚落的作品發生了有趣的連結,藝術家展陳的,是他當年賃居於此的作品軌跡,二十五年後,他在同一處半空小框格內回望當年的那位藝專學徒,且以書信企圖與當時鄰人或此際過刻重新對話。

    劉和讓 《大觀別墅--極短篇》劉和讓 《大觀別墅--極短篇》        

《翻牆者》中也有個被寫入的藝術生產實例,是去年「空氣草」展覽中何采柔與黃思農的作品《254 yen》 ,荒廢空間裡曾經的暫住者曲國芳(這位小說中另一位零餘者可能也是位藝專學生或當下的文青我們),成了這件精采作品中不可見的主人翁。而被緩緩朗讀的、蔡的故事,觀看過那兩齣紀錄片者,當知虛構文本下那段疼痛的愛與生命的頹敗。

不僅是正統的藝術空間如有章,「超日常」展覽中曾為居所而後閒置的九單與北區空間中,發生的藝術行為精準而純粹,如賴志盛的《浮洲》,陸地被懸置於水域間如同身體被懸置於房間,白色鋼索是歷史也是欲望。或尼可拉斯・圖爾特的《不知》,人物曾真實存在,傢俱器物取自臺灣日常,現實轉為虛擬之實境。這是「超日常」的第一層,第二層則如史蒂芬・帝德《無暗之界》中,燈泡恆繞水中浮萍,而暗中以外,社區的老者嚷嚷者時光中的某事。


史蒂芬・帝德 《無暗之界》

或在青年劉和讓賃居的火柴盒外,汗衫壯年晾衣澆水,型體與光影交錯、覆寫。周曼農《高熱103°》中的非線性語言與音樂化的獨白,圖爾特的《潮浪》中木構剝離、在某處未知點斷裂的聲響,奧利維耶・帕斯格《比鄰星B》中的聲音錄像,這類聲景不斷與聚落日常疊覆,也與消失的曲國芳,與曾在的黃思農或圖爾特或劉和讓,與小說中翻牆逃逸的每個青年的靈魂疊覆。視界以外還有視界。

不只看著屋宇在時光裡崩毀,賴志盛在磚牆間種下一棵樹,再過二十五年,它會長成什麼樣子。皮埃爾-倫特・卡西爾的《片刻》為現場而做,平川祐樹亦因現場的觸發而汲臺北地下水創作《給房間的根》。策展人張君懿一一邀請法國、美國、奧地利、盧森堡、日本等地的藝術家加入這集體的交響,他們許多已是巴黎東京宮的重要面孔,但有作品第一次在臺灣展出,更有諸多為浮洲現地製作,甚至為一處半空小框格而作。而更早之前啟動的《翻牆者》寫作,則是所有展出藝術作品的互文本。

    駱以軍《翻牆者》駱以軍 《翻牆者》

   
   
作為共同策展者人的駱以軍因九單藝術實踐空間、北區藝術聚落的觸發,寫下《翻牆者》;而社區的歷史、空間現場與小說文本,是二十多位海內外藝術創作者的共同前讀本,卡西爾的《片刻》即是小說中、也是現場中的場景。另一處更強大的文本與現實的互涉是傑夫・帝森的《後窗》,希區考克的逐格經典窗景被以原鏡頭攤開重建,創作為二十分鐘的全景動態影像。你看著每一窗戶裡日與夜、晴與雨的生活,走出「超日常」,我們又皆在日常之中,或意識到自己恆困在日常之中。

    駱以軍&張君懿 《翻牆者》文字碑(攝影/張君懿)駱以軍&張君懿 《翻牆者》翻牆指南(攝影/張君懿)        

「每一次的朝外翻牆,都是一次的逃死求生啊。」「超日常」通過虛構之極的小說追求,反轉出藝術的實境暫存,命題即理論即內容,日常的我們逼臨藝術的顫慄與深淵般的純粹。

最觸動我的作品是平川祐樹的《消失的樹林》。但別忘了去年李蕢至的《回收風景》(以湳仔溝的沙泥、樹枝、棄物來重現浮洲的七十多年前地貌)仍存,蔡宛璇在其旁疊覆鉛字與詩行,賴志盛種下的樹,是日居民明亮而珍貴的日常,攀滿老眷舍的爬藤,冒長於廢園間的樟樹與陰暗潮濕的姑婆芋,通過這崩解的舊日時光與水泥建築,乃至於我們才終於看見平川祐樹那簡單至極的樹幹切面,以及從此半空小框格仰望的天空。微細如年輪上行走過的蟻,恍惚如樹稍晃搖出的海浪聲。這終將毀棄的日常,既哀傷又幸福。而:

Cheese Rain on Butter House
Outdoors Orangutan Go Hide Money In Fire
Lana Chase Turtle For Peanut

起司下在奶油屋上
外頭一隻人猿把錢藏在火裡
拉娜為了花生追烏龜

You Bite Machine
Machine Bite You

你咬機器
機器咬你


這是佩維厄作品《拉娜猩語》的人類語言翻譯。相對於承載小說的紙頁,詩人(蔡宛璇另一身份)挑選的鉛字,展覽中的多國語言聲軌與視覺語言、雕塑語言、科技語言,展覽的一處是為非人類靈長目學習所創造的人工語言「耶基斯語」。遠遠逸出此刻的現實。拉娜為了花生追烏龜,你咬機器,機器咬你。


攝影/劉薳粲

朱利安・佩維厄 《拉娜猩語》